
文明的原型与永恒的仪式
——评尹才干诗歌《鼎之歌》(《现当代文学》
【诗歌原文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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鼎之歌
尹才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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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娲炊具,巍然离地
火的脾气不改,舔着鼎底
焚烧风雷舞蹈的倒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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盘古酒杯,天际而来
谷物的味蕾,纵横
杯中的烟雾,冲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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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日,火光破云
展开剩余90%鼎的光亮,烛照山顶
欢呼声倾泻而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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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落幕,流星隐没
苍穹下,鼎足沉沉
朝拜声飘然而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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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9年2月
尹才干诗歌《鼎之歌》(《现当代文学》
【诗歌解读】
一、意象构建:神话原型与物质文明的交响
尹才干先生的《鼎之歌》是一首以鼎为核心意象,通过神话与现实的交织,构建出一幅文明起源与精神仪式的壮丽图景。全诗仅四节,却以高度凝练的语言,完成了从物质创造到精神升华的史诗性叙述。
1.女娲与盘古:文明的双重起源
诗歌开篇即以“女娲炊具”与“盘古酒杯”并置,巧妙地将中华文明两大创世神话融合:
女娲象征创造与秩序(补天、造人),其“炊具”指向人类最基本的生存需求——饮食,这是文明的物质基础。
盘古象征开辟与牺牲(开天辟地),其“酒杯”则指向祭祀、庆典等精神活动,这是文明的精神维度。
这种并置不仅赋予“鼎”以双重神圣性,更暗示了文明发展的两条并行脉络:实用性的生存技艺与仪式性的精神表达。
2.火的意象:文明的原动力
诗中“火的脾气不改,舔着鼎底”一句,将火拟人化为具有顽固性格的生命体:
火不仅是烹饪的热源,更是文明进步的象征。
“焚烧风雷舞蹈的倒影”一句极具张力,将自然力(风雷)纳入鼎的范畴,暗示人类通过鼎(技术)驯服自然、赋予自然以文化意义的过程。
二、结构分析:垂直空间的仪式化叙事
全诗在空间结构上呈现明显的垂直运动轨迹,构建出一个完整的仪式循环:
上升运动(第1-3节):
1.离地:女娲炊具“巍然离地”——物质脱离原始状态。
2.冲天:杯中烟雾“冲天”——精神向上升华。
3.破云:火光“破云”——达到神圣高度。
转折点(第3节中点):
“鼎的光亮,烛照山顶”——这是全诗的高潮,鼎从实用器物转变为光源与启示的象征,完成神圣化转变。
下降与循环(第3-4节):
1.倾泻:欢呼声“倾泻而下”——神圣启示回归人间。
2.沉沉:鼎足“沉沉”——回归大地,获得稳定。
3.飘然:朝拜声“飘然而上”——人间回应,形成人神对话的循环。
这种上升—转折—下降—再上升的结构,恰似祭祀仪式的完整过程,也隐喻着文明在物质与精神间的永恒摆动。
三、语言特色:古典意境与现代意识的融合
1.词语的张力组合
“炊具”与“巍然”:将日常物件崇高化。
“味蕾”与“纵横”:将感官体验空间化。
“沉沉”与“飘然”:一对反义词,既表现鼎的物质沉重,又表现精神的轻盈。
2.时间的压缩与延展
首节“女娲炊具”指向远古神话时间。
末节“日头落幕”指向日常循环时间。
中间“有一日”则是一个神圣时间的突然插入,打破了线性时间流,创造出启示性时刻。
3.声音的意象
“欢呼声倾泻而下”:视觉化的听觉描写,声音有了重量和方向。
“朝拜声飘然而上”:与前者形成对称,构建出声音的垂直循环。
四、深层主题:鼎作为文明的原型符号
1.鼎的三重象征:
实用之鼎:炊具、酒器,满足生存需求。
权力之鼎:禹铸九鼎象征政权,“烛照山顶”暗示权威与光照。
祭祀之鼎:沟通天地的媒介,“朝拜声”指向宗教功能。
2.文明的悖论:
诗中隐含着一个深刻悖论:鼎既是最接地气的炊具(“舔着鼎底”),又是最崇高的礼器(“烛照山顶”)。这恰恰反映了文明本身的双重性——它既根植于人类最基本的生存需求,又总是试图超越这些需求,指向神圣与永恒。
3.1979年的历史语境:
诗歌创作于1979年2月,正值中国改革开放初期。在这一语境下重读:
“火光破云”可解读为思想解放的象征。
“鼎足沉沉”暗示着对文化根基的重新确认。
全诗对中华文明原型的召唤,可视为对文化复兴的期许。
五、艺术成就与文学史意义
1.新古典主义的实验:
《鼎之歌》可视为1980年代“新古典主义”诗歌的先声。它不同于简单的古典意象堆砌,而是:
对神话进行人类学式重构,剥离其故事性,提取原型意义。
将古典意象置于现代感知框架中(如“味蕾”“舞蹈的倒影”)。
保持形式的简洁与韵律的节制,避免浪漫主义的过度抒情。
2.微型史诗的尝试:
在短短十二行内,诗歌完成了史诗性的叙述:
时间跨度:从创世神话到永恒现在。
空间维度:从地底到天空的垂直宇宙。
主题深度:涵盖文明起源、技术发展、精神仪式等多重层次。
3.对物诗的超越:
中国传统咏物诗多停留在托物言志层面,《鼎之歌》则:
让“鼎”自身言说,成为意义生成的主体;
将物的历史、功能、象征融合为有机整体;
最终使物消失,只留下其功能轨迹(火光、声音、光亮)。
六、结语:永恒的仪式与当代回响
《鼎之歌》是一首关于起源与回归的诗歌。它告诉我们:文明并非线性进步的故事,而是不断回到原点、重新确认原型的循环仪式。鼎在诗中既是具体的物,又是抽象的原型;既是历史的遗存,又是当下的在场。
在当代社会,当我们的炊具变成智能电器、酒杯变成工业制品时,尹才干的《鼎之歌》提醒我们:那些最普通的日常物件,仍可能承载着文明的集体记忆;那些看似过时的仪式,仍可能是我们理解自身存在的关键。
诗歌最后留下的,是一个未闭合的循环:“朝拜声飘然而上”之后呢?或许会有新的火光破云,新的欢呼倾泻。这正是文明的永恒节奏——在根基与超越之间,在记忆与创新之间,在沉重与轻盈之间,持续地摆动、上升、回归。
延伸思考:
1.对比阅读:可与昌耀《河床》、海子《亚洲铜》并置阅读,同属1980年代对中华文明原型的诗歌重构。
2.跨艺术比较:与赵无极同期抽象绘画相对照,两者都试图用现代形式表现古典精神。
3.当代应用:诗歌中“鼎足沉沉”的意象,在全球化时代可引发对文化根基与身份认同的再思考。
《鼎之歌》的珍贵之处在于,它既是一首完整的诗,又是一个开放的象征系统,邀请每一代读者在其中填入自己的“火光”与“朝拜声”。(超时代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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